您现在阅读的是
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此间有光》1、到站(第2/2页)
,每一份都是体力活,四十岁的年纪膝盖就时长疼痛。
谭思元初一那年,她确诊慢性肾病,需要定期吃药治疗控制。从此之后便不能干重活,只能找一些轻松的零工,母女两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穷的骇人之处之一就在于,它会代际遗传。除非破釜沉舟,否则下一代的血液里依然渗透着穷的因子。
周春君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女儿失去改变人生的机会。因为家里穷,成绩优异的周春君被父母无情地剥夺了上高中的机会。
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妈妈红着眼眶对她说“供不起,真的供不起”,十六岁的青春在工厂的流水线就那么残忍地被抹杀。
这一次她决不能剥夺女儿的机会。
谭思元从书包侧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给自己买的玉米馒头。最廉价而又极致饱腹的碳水,不算难吃,至少这是她喜欢的玉米味。
她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顺带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是初三的竞赛题,数学老师送给她的,已经不知道被她刷了多少遍。
书页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角被翻得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字迹清秀而工整。
她翻开一页,是几何部分。
这也是她最喜欢和最擅长的模块,只要辅助线划定准确,就能一步步得到确定的答案。不像生活和命运一样无从预测结局。
绿皮车摇摇晃晃向前。
她垂下眼睛看着试题,睫毛在眼下上投下淡淡的鸦青色阴影,少女神情专注而安静。
关于时间的哲学至今仍争执不休。
有时你嫌它太慢,有时你拼命想抓住它,有时你希望它永远停下来。
如果要让二十多岁的谭思元在她的人生按下暂停键,她想不如是此刻。
在她和陈湛故事尚未开始的时候,在十五岁那个怀揣着一生中最大的勇气与纯粹的时候,她抱着几尽磨破的竞赛题,在嘈杂的绿皮车上,完整地享受着数学给自己带来平静的时候。
两个小时后,广播如期响起。
谭思元合上题集,塞回书包,顺便推了推身边的大姨。
大姨连声道谢,嗓音大得半截车厢都能听见:“哎哟谢谢你啊小妹妹,一个人来锦城啊?家里人没来接你?”
“没有的。”
“你胆子可真大,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年纪,但凡出个门都要我陪。”
大姨一边说一边把蛇皮口袋扛上肩膀,“那你小心点啊,锦城大,别迷路了。”
谭思元背起书包,拎着那个旧帆布行李箱,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她的背影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旧帆布箱子的拉杆上缠着几圈胶带,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走得不紧不慢,步履小而沉稳。
下车的那一刻,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和城的干燥完全不同。
谭思元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她果然讨厌锦城:
精神上讨厌,实际上也讨厌。
七月的锦城,热得像蒸笼,与和城干燥和炙热的夏天不同,锦城是完全的郁热,暑气散漶,有种说不清的躁动意味。
她站在站台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有些刺眼,她要虚眯着眼才能看清“锦城站”。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像命运的审判者,带走了爸爸。
胸口突如其来涌上酸涩。
那双杏眼里快速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咬了咬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很快又被血色填满。
就是这个地方。
爸爸当年开车经过的地方。
她关于锦城的认知,几乎都和爸爸有关。
在她三岁的时候,父亲谭俊林就去世了。那个时候她太小了,所以她对妈妈口中那个最喜欢她、每次回家都要给她买糖的爸爸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后来她记事开始,每每回家总会听到邻居们偶尔的谈论:
“思元她爸啊,开大卡车的,那年从锦城回来的路上……”
“多好的一个小伙啊,人就这么没了,你说,留下孤儿寡母的,这日子怎么才好过呢......”
每一次她都假装没听到。
但每一个字,她又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的泪水,被邻居不断咀嚼的痛苦,这是谭思元童年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件东西。
谭思元拖着行李箱,跟着指示牌往出站口走。
二十一世纪,聪明的大脑就是最大的资本。
靠自己拯救自己,这是属于谭思元十五岁的英雄主义。
她希望这痛苦不会持续太久。
她要靠自己去更好的学校,考上更好的大学,让自己和妈妈都过上好日子。
夏天的风裹挟着锦城特有的潮湿,扑向谭思元的脸颊。还有杂芜的,含混的,某种在地理寓义上名为宿命的直觉。
风吹起她微黄的发尾,露出她如嫩藕般白皙脆嫩的皮肤。
这风有重量,像是在催促她向前。
谭思元站在出站口,逆着人流,深吸了一口气。
她接受这股推力。
那双杏眼微微阖上又睁开,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光影。
谭思元抬手把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视线再次恢复清明,她朝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请收藏一零文学 10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