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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朗裕亲厚,众大臣心知肚明。谢暄选择在早朝时将此事摊开,无疑是将皇上架在了火上烤。如今步步紧逼,更是丝毫不给皇上喘息的余地。

    “微臣恳请皇上命大理寺重审此案,还死者清白,还世间公道。若是微臣所言有虚,冤枉了荣郡王,甘愿以死谢罪。”见皇上不语,谢暄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面上没有一丝畏惧。

    李秉文阖了阖眼,抬手道:“准奏。”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谢暄心中大喜,一时竟忘了谢恩,半晌后才道:“微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姽婳得知此事后,心中的震惊不比在场的官员少。

    她不喜欢孟朗裕,甚至打心底里厌恶。若是谢暄今日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孟朗裕死有余辜,甚至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不过,谢暄怎么会做出在大殿上公然逼迫皇上的事情?她记得他的性子素来平和的,轻易不肯与人起争执。

    至于谢暄的父亲谢淮,那更是如此了,可以说是将“明哲保身”四个字奉为圭臬。皇上说一,他绝对不会说二,甚至还会变着法地说一怎么怎么好,以此来佐证皇上的圣明。

    难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暄和孟朗裕结了仇,所以豁出性命也要置对方于死地?

    “公主,舅老爷那边给您来了信。”融雪站在一侧,见她眉头紧蹙,有意将声音又拨高了些。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赵姽婳回神,不动声色地将信接过,眼底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林樾在信中先是说姚氏于上个月诞下一对龙凤胎,如今两个孩子刚刚满月,身体都很好。虽说陵州和京城相隔甚远,但透过信纸,赵姽婳也能感受到林樾的喜悦。

    她低下头,会心一笑,只是这笑容还没挂多久,林樾又接着问起她和裴钰的婚事。

    林樾说前些日子也听说了世子幼弟早夭的事情,想着宁王府急着治丧,可能会将婚期延迟,因而前些日子也没问她。可眼下已过百日,还未听她提起,心中实在着急,这才寄信给她,询问一二。

    赵姽婳一边思索应对之策,一边继续往下看。

    林樾在信的末尾又提到了潘知盈,说今日苦果皆是潘知盈自己的选择,她舅母和潘夫人虽伤心,但也知怨不得旁人。若是她能在冷宫中说得上话,就略打点些银子,让潘知盈的日子好过些。若是不能,也不强求。她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潘知盈落水的原因,赵姽婳没有和林樾、许氏说,以后也不打算说。潘知盈自作聪明,妄揣圣意,要置她和裴钰于死地,落得今日这般境地,也算咎由自取,但林樾、许氏并不知情,她也不愿让他们内疚。

    提笔回信时,赵姽婳先是恭贺表哥表嫂喜得麟儿,自己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又说冷宫那里她已遣人打点,让舅舅舅母不必惦念,最后说世事无常,自己和裴钰性情不合,缘尽于此,已决意解除婚约,各自珍重。来日若再结新约,必疾书告之。望舅舅保重身体,勿为她的事情烦忧。

    待墨迹干涸,她亲自带着驰月去了库房,挑了些金锁、玉镯等精巧小件,又选了几本《蒙求》《幼学琼林》《尤文鞭影》等开蒙读物,随信一同送出。

    得了皇上允诺的谢暄一整日都很欣喜,就连白日里在衙门里办公,脚步都比平常轻快些。没想到晚上回府,迎接他的却是谢淮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你长本事了,今日竟然敢在大殿上死谏皇上,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谢淮显然是气极了,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栗。

    他今日因病告假,未去上朝。若不是偶然听交好的同僚提起,还不知这个逆子竟背着他闯了这么大的祸。

    意料之中,谢暄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淡淡道:“诸强/奸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因奸威逼人致死,以故杀论。父亲曾在刑部任职,对大魏律例的援引,应当比我清楚。”

    谢淮嘴角一僵,顿了顿道:“是非公道,自有皇上圣裁,岂容你一介臣子在金銮殿上放肆?”

    “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头可断,礼不可废。此乃谢家家训,我一直铭记在心。”谢暄的脊背挺得笔直,平静地望着谢家祠堂的方向。

    今日之举,无愧祖先,无愧本心,他不后悔。

    谢淮怒极反笑:“先立其说,后求其验。你敢说你今日所作所为,不存半点私心?”

    最近一个月,他发现谢暄频繁出入烟花之地。起先,还以为谢暄沾染了什么不良嗜好,本想家法伺候。可细细观察下来,才发现凡是有谢暄出入的地方,必有孟朗裕,谢暄是在找人。

    谢暄也不遮掩,坦然道:“没错,我就是要孟朗裕死。”

    “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还要拉着全家给你陪葬。我看这谢家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你手上了。”

    事后,谢淮也仔细查过谢暄与孟朗裕的往来,发现两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仅有的一次,就是孟朗裕当着谢暄的面调戏了临安公主一句,于是认定谢暄这是在为了女人报复。

    当然,这事极小,连向来宠爱临安公主的皇上都没说什么,与临安公主定了亲的宁王世子亦是。于是,更加认定谢暄被女人迷了心智,小题大做。

    谢暄声色清淡道:“若谢家这百年基业需要子孙后代畏祸惜命、苟且偷安才能保,那这百年基业不要也罢,免得贻笑大方。”

    “疯了疯了,一个两个都疯了。”谢淮踉跄后退,只觉被他这一气,身上的病气又重了三分。

    陶氏心疼孩子,趁丈夫睡下,偷偷带了伤药到隔壁院子看望谢暄。

    “你说你同你父亲置什么气?他嘴上是不饶人,但也是为了你好。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我们怎么活?”陶氏在谢暄对面坐下,一边为谢暄的嘴角上药,一边努力缓和父子俩的关系。

    谢暄微微垂眸:“让母亲为我忧心了。”

    “你怎知你父亲今日不会上朝?”陶氏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昨日她为丈夫送汤时,正巧碰上谢暄。谢暄说自己有事要找父亲商讨,主动接过了她手里的汤,还让她早些回去歇息。难道是他给丈夫下了药?

    谢暄点头:“这药只会让人出汗乏力,不会伤及父亲的身体,且明日就好。母亲不必担心。”

    “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对你父亲下药?我早就与你说过,娶妻当娶贤。临安公主虽美貌动人,但未必是你的良配。你偏不听,三番两次求我到太嫔娘娘那为你说项,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心甘情愿为她做到这般田地。”

    “母亲当真不解,她有这般好?”

    如今,陶氏倒是觉得自己当时不该心软,也好早日断了儿子的念想。

    明明不配的人是他。

    谢暄的目光轻晃了一下,正色道:“若我说,是我欠了她一条命,是谢家欠了她一条命呢?”

    作者有话说:

    ① “诸强/奸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因奸威逼人致死,以故杀论”引用自南宋《庆元条法事类·杂门·诸色犯奸》。

    ② “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引用自《晏子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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