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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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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撩袍跪倒,双手呈上早就备好的奏疏,声音朗朗。

    “臣自总角从军,二十余年来披坚执锐,历大小百四十三战。先帝在时赐臣青翼军旗,命臣守怀荒、拒柔然于长城之北,□□柔然,卫我大魏边境。圣人登基以来,臣率青翼军转战西陲,与南朝争武威、夺姑臧、扼守宣化,前后城砦十四座。臣帐下两万将士三月前埋骨鹑阴山南,无一人退却。”

    满殿寂静,只余她一个人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

    “臣戎马半生,不敢称功,然臣今日斗胆,请圣人为臣封爵。臣自请爵位非为贪天之功,而是欲使天下知大魏功臣无论男女,皆有荫庇儿孙之权;边关将士无论男女,皆可凭功业立足!”

    御座上的帝王蹙起眉头。

    “荒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第一个跳出来,扬声道,“爵位乃是国家公器,岂能因一己之私坏了祖宗的成法?”

    “林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朝廷已有厚赐。黄金锦帛、田宅奴仆,甚至林将军的子侄都入宫封妃,这已是昭示了皇上对林家的荫庇。皇恩深重至此,林将军竟还嫌不够,贪得无厌,委实有违为人臣子的本分!”

    林又安并不理会这些人,她依旧直直地跪在那里,目光锐意如刀。

    “臣有一参将,姑臧城一战时臣不敢轻易分散将士,她一人领五百兵马据守落雁山口,把檀道济先锋拖在落雁山口五日之久,臣才得以脱身,有了布防的喘息之机,青翼军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当时南朝贼将为泄私愤,将她于城墙上千刀万剐,至此众人才知她乃女子之身。臣记得第一次问她身为女子为何参军之时,她说她兄长进山时为一癞子所帮,兄长为表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她嫁与那癞子,并因此德行高洁之举被推选为乡啬夫。迎亲那日她本已认命,却忽听闻我郁对原小捷的消息。”

    “臣还记得她当时原话:‘林小将军身为女子可以守卫国家,我天生力气大,为何要一辈子受磋磨而不也去上阵杀敌呢?’如今臣非要为这侯爵之位争上一争不只是为臣自己,而是希望有朝一日想要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也能说出‘林氏女可凭功绩拜将封侯,我为何不能一展心中抱负?’”

    殿内一时寂静,随即附议之声渐起,反对之声同样震天。

    新帝高坐在龙椅上,神色被十二旒冕的阴影遮掩,阴晴不定。

    又一位紫袍大员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呵斥道:“古德云:‘治国平天下之权,女人家操之大半,盖以母教为本也。’女子安稳居于中馈相夫教子,以自身德行教化后代方是正道,若女子都像这样不安于家室,则家不稳国不平、社稷难安啊!”

    一直静默不语的沈道固忽地笑了一声。

    沈道固负手立在班列之中,绛紫色的朝服将他清俊的眉眼衬得贵不可言。此时他偏过头,墨玉般的眸子盯着那人:“贺兰大夫方才是说我大魏的定边将军不安于家室?”

    贺兰大夫被这顶大帽子一噎:“我不是在说林将军……”

    “那么,”沈道固仿佛在虚心请教他,笑意温润,“林将军和贺兰大夫方才所说‘不安于家室’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呢?”他微微挑起了眉梢,“难道是因为林将军马背风霜活了下来,而天下其余的女子连走出门的机会都没有吗?臣一路回京不知顺手抓了多少‘不安于室’的地痞无赖,巧的是全部都是男子。这是否说明我朝男子从此以后也不该封爵了?”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语重心长地打起了圆场:“沈大人何必曲解贺兰大夫的意思?女子封爵亘古未闻,这非是对林将军不敬,而是礼法所在。”

    “那么《汉书》载,吕后曾封萧何之妻为酂侯,食邑三千户,难道是我记错了?”沈道固身姿如松,一字一句分毫不让。

    又有人出列,慷慨激昂道:“若天下女子都像林将军一样追慕功名、争强好胜,那么阴阳倒错,我们这些公侯将相何有家?天下岂不大乱?”

    沈道固收了笑,眉目就透出底下的疏离锋利来:“若天下女子皆如林将军,则壤内安平樯橹无惧,四海之内谁敢犯我大魏!”

    整整一个上午,朝堂之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沈道固很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候。他在姒墨面前总是温润的,连哄带骗带撒娇,偶尔不要脸起来也是驾轻就熟。在亲人好友跟前,也是个光风霁月进退有度的世家公子。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眉眼沉静,声如击玉,一字一句笃定,一条一条地用大魏律、汉制典章,乃至前朝的杂律地方令将朝堂上的诸般论调逐一驳了回去,条理分明得仿佛他今日上殿之前专门为这场舌战备了课。

    林又安被反对的理由从“女子不可封爵”变成了“封爵于礼不合”,又从“封爵于礼不合”变成了“封爵太高恐失朝臣之心”,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

    反对的朝臣们满脑子被沈道固中气十足滴水不漏的言辞吵得嗡嗡作响,愤愤地想还得是年轻人身体好啊,偷偷嘴里含千年人参了是怎的?

    于是,一时之间只剩下疲惫的沉默。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更重要的是,帝王的态度。

    殿中争吵渐歇,新帝刚要开口。

    沈道固忽然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绛紫色的朝服在金砖上铺开,像是一面决绝的旗帜。

    “陛下。方才诸公所言,臣不敢苟同。然而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礼法不可废。”

    “臣与林将军确是鞍马之友生死之交,今日臣为她陈情恐有偏私之嫌。若陛下因臣一人之言而破格为林将军封爵,日后史笔如铁,难免有人污蔑陛下偏听徇私。这于陛下的圣明、于林将军的功勋皆是玷污。”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道固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故此,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官职,以布衣之身离朝。以全陛下英明烛照、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圣断;以彰林将军赫赫之功不受私谊所亏,公私两全。”

    新帝于是又闭上了嘴。

    这是把他高高架起来了。

    他低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崔子安。

    崔子安垂着头,不辨神色。

    新帝收回目光,指尖缓缓敲打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扯出一层动容而宽厚的笑脸,长叹一声道:“沈卿如此高义,朕岂能不成全?林又安听封——”

    “加定边将军林又安为安远亭伯,食邑五百户,世袭罔替。”

    从金殿上退下来,廊道里的穿堂风呼呼地往人袖子里灌。林又安急走几步追上了沈道固,一把拢住他飘逸的袖子。

    “道固,今日之事何至于此?我不过是与他争一争虚名,你何必将自己大好的前程搭进去。这样重的恩情,你教我如何偿还?”

    沈道固眨了眨眼,那副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来:“林将军多心了,我这辞官其实是为了多活两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不想让姒墨总是为我担心,我知道她其实总是有些不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姒墨早上抓给他的瓜子分给林又安:“况且这些凡尘俗务我早就烦了,一直想跟随姒墨去走另一条路,反而更开心自在些。”

    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越过朱红的廊柱,望向宫墙之外那片高远澄澈的天空。

    “我还要多谢将军给了我这样高风亮节的一个理由,倒是我借了将军的东风成全了自己的美名。何况……”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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