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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神女歌行》60-70(第3/14页)
跪地,对姒墨结结实实行了一礼:“又安贪心不足,还有一事想求仙人。”
她回头叫来自己两个侄儿:“怀荒危若累卵,若城破,求上仙慈悲,将这两个孩子送往长安兴庆王府。我林家但凡有一丝血脉尚存,必将永世供奉上仙。”
林睿和林慧一同跪下向姒墨拜倒。睿儿似懂非懂,起身后回头望向东阳郡主。慧儿已经是懂事的年纪,紧咬下唇,眼眶湿润,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目光灼灼看着姒墨。
姒墨叹了口气,终是点头:“我答应你。”
东阳郡主伸手揉揉孩子们的头发,眉眼温柔。
“怀荒镇的局势,已经差成这样了吗?”姒墨问。她知道林又安素来对她的身份讳莫如深,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直言相托。
“我已经令人星夜传信长安,整军缮甲、厉兵秣马。怀荒镇若失守,长安门户大开,柔然铁蹄可直驱中原。”
“事实上,”林又安顿了顿,“我们能否再坚持住一天都未尝可知。”
第十五日,天光未亮,北风呼啸。
“将士们!柔然人狼子野心,妄图毁我长城,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身为大魏军人,我们的身后即是亿万同胞的家园,我们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援军明日必至,请诸君随我,杀至天明!”
“战!战!战!”残存的守军发出嘶哑而决绝的吼声,这声音令城墙上的林又安紧紧握住了手中长枪。
而城外柔然大营中,也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不同于往日进攻的急促,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柔然军帐营门大开,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巨斧大锤的步兵缓缓而出。中军大旗之下,一个身披狼头的身影巍然端坐,正是柔然大君郁久闾吴提本人。
“终于等到你了。”林又安喃喃自语,手中长枪阵阵嗡鸣。
柔然人的总攻,开始了。
守军士兵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看着下方如同汹涌而来的敌人,呼吸粗重。
碰撞再次开始,这一天,柔然人完全不计伤亡。云梯一次次架上来,柔然士兵口衔弯刀,疯狂攀爬。
守军用叉杆推倒云梯,用仅剩的滚油、金汁泼洒,用石头砸,用长矛捅。不断有柔然人惨叫着跌落,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充上来。
城墙上,守军在飞速减员。
箭矢耗尽,他们就拆下墙砖投掷,甚至将冻硬的尸体推下去,但柔然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一段城墙被突破,数十名柔然兵吼叫着冲了上来,与守军展开混战。蒋玉霄亲自带着麾下精锐冲过去,长枪闪烁,连挑数人,才勉强将那段城墙夺回,而他身侧,已倒下不知多少熟悉的面孔。
绝望的气氛在守军中蔓延,很多人已经脱力,只是凭借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本能地挥舞着兵器。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忽然有一阵肃穆深沉的鼓声,从怀荒镇最高的那座高塔上响起。
咚!咚!咚!
鼓声沉稳,每一记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
人们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风雪之中,一位老妇人巍然屹立,寒风卷起她灰白的头发,风沙吹迷了她的眼,但她拿着鼓槌的手却丝毫没有颤抖。
是林夫人。
苍凉的鼓声响彻云霄,仿佛要撕裂冻结了天地的厚重冻云。林夫人用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最大声音喊着:
“将士们听好了!五年前,我的婆母就死在这面鼓下,今日我再次登城门为青翼军击鼓!我若死后,东阳郡主会接过我的鼓槌。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死在这里,他们的尸骨没有葬在陇西林家,而是就葬在怀荒镇,就在你们脚下!与你们一起日夜守望着漠北!我林家定与青翼军共存亡!不让柔然人的蹄子踩在林老将军的尸骨上!”
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但她一步也没有退让,她的眼中是染血的巍峨大鼓,是远方铁骨铮铮的女儿,是城下每一个还在奋战的士兵。
“杀!”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用牙咬住刀柄重新站了起来,一个被弯刀砍中后背的士兵抱起敌人跃下了城墙。残存的守军中爆发出一股冲天的气势,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是血肉之躯,只顾得上与敌偕亡的痛快。
这样疯狂的打法,竟然一时将三倍于己的柔然人打得阵脚大乱,节节后退。
林又安在马上飞速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母亲,神色复杂。
高台上,林夫人仍在不知疲倦地击鼓,她手中的鼓槌越来越沉重,恍惚间,她又看到了婆母的身影。
她从前总是觉得她出身将门的婆母像座高山,庄重威严,波澜不惊,她还记得五年前,那时候的婆母比她现在还要年迈,拿着鼓槌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可是她抱着长子的尸体哭到昏厥前,那个一夕之前失去了丈夫、儿子、孙子的老人正披着亡夫的战甲,一步一步地走上高楼。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比不上婆母了,而今天,她终于和婆母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有的时候会搞混漠南和漠北,怀荒镇在漠南,漠北是大草原,大家意会一下~s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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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在她身旁, 赵念儿和乞伏翼奋力砍杀着攀上城头的柔然兵。
赵念儿今天已经杀了七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在城楼高塔之上,堂堂正正地杀人。
塞北严寒,但喷溅而出的鲜血是滚烫的,尚未凝结的鲜血顺着他刀身上的血槽滚落, 在他脚边积成一洼暗红。即便是朝廷案宗上“杀人如麻”的无念公子, 也被笼罩在怀荒镇上空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得几欲作呕。
他的刀法是源于那无数个见不得光的夜晚, 源于他内心一刻不歇的仇恨与愤怒,他从前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世道的肮脏, 只在每一次拔出匕首的时候才, 能感受到一丝短暂的快意。
但是他今天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堂堂正正,没有偷袭, 没有暗算,没有那些江湖上虚与委蛇的规矩。刀剑相交的轰鸣, 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未有过的声音充斥他嗡鸣的耳畔。
他在保护林夫人。
那面巍峨的大鼓声扬八方,每一声都炸响在他身旁。
他为了保护林夫人而杀人。
为了身后那片广袤的土地, 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同胞, 为了一种叫做“家国”的、他曾以为虚无缥缈的东西。
从前他总是可怜那些美貌的女子,他直到站在了长城上,扔掉他镶满宝石的匕首, 拿起长刀, 才发现从前他眼中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
天高地迥、人心壮阔。
原来不只是林将军, 原来林夫人、东阳郡主,甚至怀荒镇里每一个拿起刀剑和柴刀的妇人,原来他一个也比不上。
“原来天地间,是如此浩荡。”他喃喃自语。
“念叨啥呢, 都耽误杀人了。”乞伏翼把试图越过赵念儿身旁的一个柔然士兵抱摔出去,嘴里骂骂咧咧,他是真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力竭。
“不会慢于你的。”赵念儿轻笑。
他再次挥刀。他也成了嵌入长城一块的砖石。
一天一夜。
他们撑过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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