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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无冕之臣》360-370(第13/15页)
扬地走出帝京,看着她跨马扬鞭地走出中渡镇……再看着她,凛然决绝地走出北镇抚司。
她总是这样,从不回头。
仿佛这座迟暮苍旧的王权富贵,这座金玉堆砌的满堂锦绣,都无法蛊惑她。而少年将继续这样骄矜下去,倨傲不改。
不知为何,扈九心中一痛,忍不住高声道:“阿玉!”
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来,身姿依旧孤标。
扈九吐出一口白雾,脸上仰起笑意,温声道:“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吧!风雪再大,可往前走,总归是有路的。”
周玉臣怔了怔,向扈九点了下头,这才自去了。
等回到猫儿胡同时,雪已经停了。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光耀如洗,将满院积雪照得仿佛白茫茫一片。楼阁庭院中尽是雪意,正是檐牙挂玉,阶下落琼。周玉臣屏退左右内臣,独自寻了院中一方石桌坐下。仰头再看时,天边月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模糊印子了。
有风吹过,残雪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下。
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啼哭不止,夜风中传来温柔的哼唱声,竟是南越州的粤腔。声音清晰地穿过夜色,仿佛如约而来。
帝京南北汇通,有南越人在附近居住,不足为奇。
只是,竟在这个雪夜。
周玉臣望住漫天碎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一年母亲生日,破例允许她吃了一杯酒。周玉臣记得那天吃席面,吃了很晚。恭贺南越土司寿辰的人太多,礼物填满了整个屋子,院子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宴席散了后,她偷偷抱了一壶酒,蹬蹬蹬地跑到母亲床边,仰着脸问母亲明年想要什么礼物。
就着窗外绵绵的雨声,母亲怀着酒意,低声笑道:
“我从小住在北方,那里每年都会下雪……如果可以,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要带着阿权一同看雪。”
再后来,周玉臣一个人看了许多场雪。
每一回都是如此。雪色如旧,人事如昨,并没什么不同。
再过两日,母亲就能重新下葬。她选的埋骨之地是孤鸾山,那里入秋便能见雪,平常也清净。不仅地势高,还能坐山望水。如果从皇宫最高的楼宇看过去,便能看到孤鸾山的峰顶。
周玉臣正自出神,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响。她当即按剑而起,一股酒意伴着杀意直冲颅顶。
却见紫藤花架下,一个高岸的身影立在那里。
花架早已枯了,连片叶子也无,哪里遮得住雪?赵况不知在那等了多久,浑身披雪,乌黑发鬓也沾染了雪意。月光落下来,那张形貌昳丽的脸容像被渡了一层冷光,如玉如琢。只是脸色却极其苍白。
周玉臣怔住了。沸腾的酒意、冰冷的理智,在这个雪夜里共同燃烧出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痛意。
她远远望住他,没有说话。
反倒是赵况上前一步,身上的残雪纷纷落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青涩羞赧的眼睛里,此时晦涩不明。风吹着细雪拂过二人之间,月华流动。良久,他才轻声道:
“原是在屋子里等的,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便想着出来看看……你放心,没有人看见。”
周玉臣依旧不言,手却从剑柄上慢慢放了下来。
她嗅了他身上纸灰与檀香的气味,太后病故后,便立即以太妃之礼安葬。他竟还能以这幅平静的模样,来见她。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不曾存在,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旧梦。
赵况又上前几步,最后停在一步之外。咫尺之距,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大雪纷纷,将两个人的身影笼在同一片月华之中。然而月光底下,两道影子却孤冷冷地投在地上,各自一方。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漫天飞雪,俱是一言不发。
终于,还是赵况低下了头:
“……为何对自己,也这般不留余地?”
周玉臣没有回答,反而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他:“那你呢?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没看明白?”
赵况身形微微一颤,只觉得胸膛里的那块血肉又在剧烈收缩,撕裂,挣扎。他垂下眼目,良久,才哑声道:
“我明白。你心中所念,是国家社稷,是万世功名……除此之外,都不足为重。”
周玉臣神色更冷了:“那为何还要来?”
赵况沉默了很久,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将眼底的泪意忍住。然后才睁开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衣袖,再一点点攥紧。
“衣袖破了。”少年天子的声音干哑而苦涩。
周玉臣转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得用针线重新缝补。”
“……嗯。”
作者有话说:
挠头,暂且如此,下一章估计要攒两天。今日推荐歌曲《似是故人来》:“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第370章
帘子掀起又落下, 一股寒气顺势涌入,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吞没。周玉臣走在最前面,赵况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掌家内臣早在周大将军回来前, 便已预先笼下炭火, 此时内室暖烘烘的。周玉臣解下佩剑, 随手搁在案上,又脱了大氅搭在一旁。然后径自走到熏笼边坐下,垂目看向火光。
赵况在旁边站了一会, 才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铜熏笼,残薄的红光照着两张脸容。依然没有人开口。
过了半晌,赵况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叶包,层层打开, 里面卧着几块糖沙翁。一个个炸得油润金黄,块团敦实,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糖粉。
“路上看到有摊子在卖。”他递给她,低声道:“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糖沙翁乃南越点心, 由“沙壅”演变而来。因为会滚上糖霜, 神似白发翁, 故名沙翁。每年腊月二十四,南越家家户户都会起油锅,炸制煎堆、米花、沙壅、油角等点心,以备过年待客。糖沙翁却是在茶楼里才卖的,现点先炸,图个热乎酥脆。
周玉臣伸手取过, 咬了一口。果然,糖沙翁已经冷了太久,外壳早已不酥脆,原本暄软的内里也变得韧实。糖霜融化了大半,既黏腻沾手,吃起来也有些发腻。
她细细嚼了,才道:“味道倒是对,只可惜凉了。”
赵况看了看荷叶包里剩下的几块,歉意道:“……是我路上耽搁太久。”
却没有说,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等了多长时间。
两人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周玉臣将荷叶包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赵况却拈起她咬过的那块,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周玉臣低低一笑,便拿了另一块。二人像觅食归来的小兽那般,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了凉透的点心。
待各自重新净了手,又借着熏笼热了一壶茶。
周玉臣从弓匣里取了一只弓出来,拿在手上给他看。那弓形制简朴,是把轻巧窄短的白桦弓,大概孩童练习所用。材质形式,在大梁弓弩中并不算名贵。赵况试了一下,弓渊弧度圆缓,拉感柔和,显然是时时在保养着。
“这是我在帝京的第一把弓,是扈九替我做的。陛下要试试么?”
赵况轻轻抚了下弓弦,摇了摇头:
“我手粗,怕弄坏了它。”
这却也没错。弓形太小,便拉不开满月,施展不了身段。若是强行使用,反而会崩坏弓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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