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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金风玉露》15、初相逢(十五)(第2/3页)
是了,他其实从小就清楚这一点,哪怕分明他孟承峻才是家中长子,父亲却常常陪伴三弟。
他的国文是教书先生启蒙的,孟砚声的启蒙者却是父亲。
孟承峻原本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值一争,他名“承峻”,原本就寄托了父亲对一代家族长子的期许,些许偏爱,大概也只是出于年龄与后知后觉的慈父情感而已。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样的呢?
孟承峻自少年时代就开始接触家中生意,酿酒织染,无不亲力亲为,步步谨慎,然而父亲总是嫌他还不够好,没法将孟家的生意做得更大——反倒是稚童孟砚声的几句无心之语,就让家族停滞不前、极不稳定的酿酒生意产量大增。
这样一位聪明的弟弟。
是了,因为孟砚声,因为那句签订协议的建议,事态发展就此转了向。孟承峻只恨自己当初年少,没能及时觉察继承危机。
“父亲也不曾薄待大哥。”孟砚声悯然道,“孟家两大祖业,均是大哥接手的。祖宅与地契在大哥名下,液金利润也会固定分给大哥两成。”
“大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袁家勾结到一起。”
孟砚声被他揪着领,单边眼镜上的银丝细链晃荡,每一下,都像是在抽打孟承峻的脸皮。
他从这种悲悯里,感受到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孟承峻深深地呼吸,终于,他嗤笑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刚刚么?”
孟砚声伸手,用力掰开他的五指,扯了扯自己被揪乱的领口,他并不回答,转身朝酒柜走去。
船已经开了,孟承峻笃信他跑不了——他甚至跑不出这间闭锁的会客舱。老秦及少数孟砚声的人,均已被他困在了货舱里,再没人救得了孟砚声。
因而孟承峻没有阻止,只盯着孟砚声的动作,任血丝一点点爬上眼珠。
孟砚声给他和自己各自倒上一杯酒。酒是孟家自酿的,麦香浓郁,入口醇厚。
“有天晚上,你自酿酒厂回公馆,”孟砚声轻声说,“大哥,我闻到了红酒的气味。”
电光石火之间,孟承峻想起来了。
……是他与袁锦绍相聚的某个雨夜。
“你从那时起就怀疑我。”孟承峻掷了酒杯,恼道,“好啊砚声,真是我的好弟弟。”
孟砚声无声地瞧着他,饮尽了兄弟之间的最后一口酒。
“不,”他说,“是从警察署审讯那晚开始的。”
“你买通了夜班警察,想从刺杀者嘴里套话——可是大哥,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
他料到了袁锦绍背后有人,却不想那人是孟承峻。
那夜孟承峻没能问出什么,孟砚声却也失了眠,他站在大雨瓢泼的窗前,想往昔点点滴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分明他们曾经是那样友爱的兄弟。
可是入秋前后频繁的晚归、老秦酒厂借人时候的半途相遇、警察局深夜的孤身问询,还有那一股雨后葡萄藤架下的糜烂红酒味……
又叫孟砚声不得不信。
——想杀他的人里,有他大哥这一份。
难怪袁锦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难怪现场能够处理得如此干净。孟承峻陪他去戏院那夜还历历在目,原来他并非出于对同胞兄弟的关心。
难怪警察厅什么线索都断了。
“你教唆袁锦绍,让他从省外买凶杀人。”孟砚声说,“以袁家的力量,带一个外省人悄无声息地进城很容易,所以那支枪来自陇西制造厂。”
孟承峻双目猩红,他上前两步:“所以你从那时起就知道了!却眼睁睁看着我,演了这样久的戏?”
“那夜我只是笃信袁锦绍还有同伙,”孟砚声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说了,是从警察署审讯那晚开始的。”
孟承峻退后两步,倏忽放声大笑起来。
“那又有多大区别?”他说,“你总归知道是我了,却依旧装作毫无所觉!那么后来,后来你让我主动接触液金产业……”
“也是在戏弄我?”
孟砚声看着他面目狰狞、肃然不再的大哥,心中最后的悲戚也灭尽了。
“不。”他说,“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回头,大哥。”
他从孟承峻每次对“祖业”的强调里,已然读懂了孟承峻的外强中干,可如果分享利益能够挽回这段亲情,孟砚声是绝不会吝啬的。
孟承峻终归是他大哥。
“父亲将祖业交给你,正是因为你是大哥。”孟砚声说,“我们孟家的根在这里,大哥,你做事踏实细致,事事亲力亲为,从不让生意上出现纰漏。我却不同,父亲觉得我性子灵活、做事大胆,方才将前途未卜的液金产业交给我。”
“前途未卜?”孟承峻笑得呛出了泪,“巨额财富涌入孟家,将你孟砚声捧成了锦城赫赫有名的孟三爷、下届商会会长的有力竞争者!你在这里跟我说前途未卜?砚声,你就算把我当个傻子,也不该这样羞辱我!”
孟砚声看着孟承峻,知道对方的理智已然全失——是,能源产业是暴利,可这种生意在谁手里,就会给谁带来杀机,虎视眈眈的又何止袁家呢?
可惜孟承峻已经不愿相信。
液金矿握在孟砚声手里,就像握碎了他身为孟家长子的尊严与脊梁,叫他在商会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又叫他成了默默无闻的“孟大”,远不及三爷风光。
“我带大哥亲入矿区,参观矿地,就是想要同大哥一起治理液金产业。”孟砚声平静道,“一周前你借解手之言,去山坳见了袁锦绍派来的人。你去了那样久,我就知道你依旧没有回头。”
“但你还是把货运的事交给了我。”孟承峻讥讽道,“孟砚声,八面玲珑孟砚声,你可真当得起一句伪君子,我的好弟弟。”
“我给了你最后的机会。”孟砚声只说,“大哥,我依旧随你登上了民元号的货船。”
孟承峻猛地前扑!
他生得壮实,这一扑,叫孟砚声后脑勺狠狠撞上了窗舷,震得孟砚声眼冒金星。孟承峻再度揪起他的衣领,一字一顿道:“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谢你心软、谢你顾念亲情?”
他兀自笑起来,颠乱道;“是,我是该谢你!可是砚声啊砚声,如今你上了船,便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说着,一把掀开了窗,江风细雨灌进来,刮乱了兄弟二人的头发,濡湿了彼此的衣襟。
“砚声,心软者终究成不了大事。”孟承峻将他往上揪,抵着他的胸口朝外倾,“既然如此,每年祭日,大哥一定来江边,为你亲自烧纸祭奠!”
孟砚声腰弯成反弓状,被斜雨打得湿透了。
可他依旧是没挣扎的,他的手指反扣在船壁上,轻轻地敲击。
还不来么?
孟砚声冷静地想。
该来了吧,沈寂。
孟承峻仍在用力,江风将他的面容刮得愈发狰狞,雨从眼角滑下来,可是兄弟俩谁都知道那不是泪。
“哐当!”
一声巨响,惊停了行凶中的孟承峻,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孟砚声猛地发力,腰部反拧,一掌推在孟承峻胸膛!
后者踉跄着后撤,同孟砚声拉开了几步距离,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抬首,望向舱室门前的踹门者——
这一脚干脆利落,收回时斜雨霏霏,从湿透了的孟砚声飘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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