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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街边的灯笼慢慢亮起,暖黄的光晕开在青石板上。

    他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说:“走吧,我们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太子通敌案彻底引爆了。

    我在密室看到的那些账册、供词、明光铠,像长了腿似的,从御史台、兵部、甚至大理寺的故纸堆里“冒”出来,一条接一条,全砸进了太极殿。

    陛下震怒。

    听说早朝上当场摔了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满殿重臣跪得鸦雀无声。

    突厥那边也闹开了,沙苾人还在长安,他的人却“袭击”了朔州。

    摩诃当庭请罪,说自己御下不严,转头就“查”出了沙苾勾结太子、私贩军械、蓄养私兵的重重罪证。

    最后,摩诃以“拿掉沙苾左贤王之位、押解回草原受审”为代价,换了大隋对使团的不追究。

    我知道,沙苾能这么干脆认栽,是因为他最大的底牌,阴山北麓那三万私兵,已经捏在摩诃手里了。

    朝堂上忙得人仰马翻。

    贺璟连着几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裴文若和宇文成都也被兵部调去协理北境军务。

    我偶尔在前厅,能听见老贺和贺璟的只言片语。

    “太子这次是真悬了。”老贺的声音压得低,但那股火气压不住,“证据太实,人证物证俱全,他想推人顶罪都推不动!”

    “陛下已经下旨,彻查北境。”贺璟的声音很沉,“钦差这几日出京。”

    我站在廊下,没进去。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一切,都正如杨广那晚在密室里说的。

    一步不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起,去便民学堂。东厢房的读书声依旧响亮,西厢房的算学课人依旧多。后院练武的人最多,朔州的消息传到长安,那些关于“突厥人”的流言让不少妇人后怕,来学防身术的一天比一天多。

    小世民偶尔会溜过来,每次都箭术见长。

    有一回他拉开那把最重的弓,一箭正中靶心,放下弓时,小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朝堂上的风暴似乎离我很远。

    我只在老贺偶尔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事情还在发酵。

    钦差出京了、北境开始查了、太子那边又有人被带走了。

    杨广也很忙。

    或者说,他最忙。

    那些证据是他撒出去的,但他一点没粘手。

    潼关的供词是御史台“意外”翻出来的,军械账册是兵部核验时“发现”的,明光铠是朔州军报里“顺带”提及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该出现的人”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但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份奏章上署过名。

    突厥那边,沙苾被押回去了。押送队伍走的是官道,沿途有摩诃的人接应,也有杨广安排的人盯着。

    不能让沙苾的人劫走,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摩诃还没走。他得等大隋的正式国书,写明突厥使团与此案无关,带回去才能给诸部一个交代。

    还要等陛下那边抽出功夫:谢恩、辞行、领赏赐、才能定启程的日子。

    一国之使,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我有半个月没有见过杨广了。

    偶尔秦义会来一趟,站在贺府后角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无表情地跟我汇报:

    “殿下说,北境那边查得差不多了。”

    “殿下说,太子的事,再有几日就有定论。”

    “殿下说,摩诃那边……”

    汇报完了,他会顿一顿,然后问:“姑娘今日可有汤?”

    好像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我说有,他就站着等,等我回厨房端出来,装进食盒,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去,行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从头到尾,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但有一天,他接过食盒时,说:“殿下昨日丑时三刻方歇。”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这半个月,日日如此。”

    我看着秦义消失在巷子尽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冒出来一个念头:得研究研究安神汤了。

    又过了几日,老贺下朝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太子被圈禁了。”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放,坐进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东宫的大门,从外头锁上了。”

    是圈禁,不是废黜。

    但我清楚,朝堂上的人也清楚,那把椅子,太子是再也坐不上去了。

    生日宴上给亲弟弟下药,不德。

    郑小姐的案子,不仁。

    朔州通敌,不忠。

    德、仁、忠——为君者最要紧的三样东西,太子一样一样,全丢了。

    丢得干干净净,丢得天下皆知。

    现在,他只能坐在被锁上的东宫里,等着最后那纸废黜的诏书。

    “你那位晋王殿下,”老贺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手倒是真干净。”

    “太子倒了,北境换了人。他在长安,没递过一本折子,没参过一句话。”

    “可这天下的事,”他声音沉下去,“有时候越是干净,才越不对劲。”

    他看着我:“锦儿,你跟贺伯伯说句实话——”

    “北境这轮大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

    我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

    “……我。”

    老贺看着我,等了几息,然后他摆摆手,“算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

    “管他有没有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天下,到底没人能再拦住他了。”

    他站起身,拿起官帽,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往后,你要真是……”

    他顿了顿,“自己长点脑子。”

    他没说透,但我听明白了。

    太子被圈禁,离废黜不过是一道旨意、一个“合适”时机的事。东宫那把椅子,很快会空出来。

    现在的晋王,马上就会是太子。然后,是皇帝。

    贺伯伯不是在问我“北境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一个能让北境七州在半月内天翻地覆,自己却片叶不沾身的人,他心思之深,手段之利,远非寻常皇子可比。

    他在提醒我,我要嫁的,是这样一个人。

    能轻易搅动风云,也能轻易将身边一切置于棋局的人。

    我得守住自己,也得守住他那点真心,属于“杨广”,还不完全是“君王”的真心。

    门推开,又关上。

    前厅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页角已经被我捏得发皱,皱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安静得有些反常。

    太子被圈禁在东宫,大门紧锁,曾经的繁华地如今门可罗雀。

    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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