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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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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我缓缓念出: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烟红。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八句念完,殿里更静了。

    薛静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挑点什么,可这诗太干净,全是景,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语气诚恳:

    “这诗前六句,写的都是‘退’。退到潭边竹荫下,退坐高岸看枫红,退观日落江静,退望云散山空,退赏白鹭红莲……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

    “可妙在最后两句。”我顿了顿,“‘逍遥有余兴’,是退到极处的自在;‘怅望意难终’,却是心里那份……还没完的念想。”

    我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浅见,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进退’的真义。”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闲,志闲不住。”

    “为人臣的,享得了‘退’时的清闲,也得担得起‘进’时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为殿下寿。”

    “愿殿下麾下,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该进时,不失‘怅望’之志;该退时,存着‘逍遥’之心。”

    我话落,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身可退,心难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礼:“殿下,这诗虽无名,理却正。”

    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薛静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他视线垂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二弟以为呢?这‘进退’二字,你可有高见?”

    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进退”之题,表面上是考校众人,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杨广。

    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他的“进退”。

    你是要“进”一步,展露夺嫡野心?还是要“退”一步,暂时蛰伏?

    无论杨广怎么答,都是绝杀。

    说“进”,便是狂妄僭越,目无储君。说“退”,便是心虚示弱,士气大挫。

    太子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杨广,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那可是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你让他作诗?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指着自己脖子说“来,往这儿砍”么?

    果然,杨广这才抬起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爪子里钻时的神情。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皇兄这题出得风雅。臣弟不才,也偶得几句,愿为皇兄寿宴再添一笔——”

    他抬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

    诗念完,他看向太子,语气依旧平和:“云岫江声是天地进退,星斗潮汐是时序进退。为臣者,当如临渊知澈、仰岳觉青,看得清时势,守得住本心。”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皇兄。愿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知进识退的臣子。亦愿我大隋,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

    他说完,仰头饮尽。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杨广这首诗,和他最后那几句话。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格局宏大,眼界开阔。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要有洞察本质、仰望高远的心志。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万事万物自有规律,进退要合乎天道时势。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最终的进退抉择,当以天意为准绳。

    这哪里是在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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