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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文学www.10wenxue.com提供的《我见暴君来时》60-70(第4/42页)
只蚂蚱,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屋子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抽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凉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眼睛下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
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
就那么贴着,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迟疑?
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底下,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眼泪流经的地方。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难熬。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完,手指移开了。
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我凑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汉字夹杂的记录。时间、地点、货品、数量、对接人……清晰得可怕。往来的不仅有突厥常见的部落标记,还有些疑似吐谷浑甚至西域的符号。
一笔笔,触目惊心。
“粮盐铁器出,骏马皮毛入……呵,还有劳军银。”
杨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平静,手指点在一行特殊的记录上,那后面跟着的数额,足以养活一支不小的军队。“私开榷场,偷运禁物,资敌以刃,蓄养私兵……王家到底是想在陇西当土皇帝,还是想……换个天?”
他语气越淡,我听着越冷。
证据齐了。
铁证如山,足够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株连九族。
宇文成都咧嘴笑得痛快,大手一挥:“捆上!都带走!妈的,看这回那老山羊还怎么狡辩!”
几个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丝。
成了!
这提心吊胆、演戏憋屈的日子,总算看到头了。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杨广,他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清点、装箱,准备撤离这充满罪恶的巢穴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是巨石砸落,堵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拉紧弓弦的吱嘎声……
无数火把从我们唯一的出口外亮起,迅速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的脸。粗粗看去,黑压压,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这几十人,瞬间被围得死死的。
王有德从那片人海里踱了出来。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翘着,脸上再没半分恭敬,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晋王殿下,”他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下官真是……走眼了。没想到您装病、沉迷女色是假,暗中查访、直掏心窝子是真。”
杨广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有德笑容加深,带着施舍的意味:“殿下,听句劝。现在收手,把这些东西放下,您回长安,继续当您的富贵王爷。往后陇西,乃至西北,下官和诸位同仁,未必不能是殿下的助力。如何?”
“放屁!”宇文成都横刀在前,“你敢动殿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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