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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藉水北岸,霜华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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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

    藉水北岸,霜华满地,皎然如铺素练。

    河面薄冰初结,上覆新雪,皑皑一色,厚薄难辨,浑然不知何处可履,何处可陷。

    朔风自陇山来,卷碎雪而南,扑过沙岸,枯草瑟瑟,伏而复起,如万骑偃伏,静待号令。

    两岸营垒,连连数日的鼓躁不在,旌旗不扬,鼓角未鸣,唯闻风掠旗角,啪啪作声,若刀鞘相击。

    天光未启,藉水上下,一片惨白,河耶?岸耶?路耶?

    皆不可辨,唯余苍茫,如天地初辟,只待一线血色来破。

    ......

    与此同时,寅时末,党项中军大帐。

    天光未启,帐中烛火已残。

    拓跋崇据案而坐,案上摊着藉水舆图,墨线纵横,三营标得清清楚楚。

    他正欲叩图却闻帐外马蹄声急,由远而近,至帐前滚鞍而下。

    “报!!”

    一个斥候掀帘而入,跪在帐前,浑身霜雪,喘着白气:“大帅!兰州急报!汉人靖虏卫出兵,直趋兰州!”

    拓跋崇手指一顿。

    “靖虏卫?”拓跋崇缓缓抬眼,“靖虏卫在庄浪,距兰州不过二百里。”

    “若轻骑疾进,三日可至兰州城下。”

    斥候回道:“小人探得实:靖虏卫已过庄浪,沿庄浪河北上,旗号打的是‘靖虏卫指挥使’,人马约四千,皆是步骑。”

    闻言,拓跋崇正欲俯身看图,帐外马蹄声又起,第二骑滚鞍而下,掀帘而入,跪地喘声:

    “报!延绥镇出环庆,兵锋直逼安定、会宁!请大帅回援!!”

    拓跋崇的手顿时停在图上。

    “延绥镇也出了?”

    话音未落,第三骑已至帐前,人未入,声先到:“报!固原出兵,汉人固守陇山北口!!”

    “靖虏卫,延绥,固原......”拓跋崇似乎已经听出什么,瞳孔一扩,又双手撑于案,闭上眼睛。

    “大首领!”野利昌从帐侧站起来,脸色骤变

    “靖虏卫趋兰州,延绥镇出环庆,固原镇守陇山北口......

    此三路,断退路,截中路,放侧路,汉人是欲逼迫我等……”

    “住口。”拓跋崇抬手一止,眼睛仍闭着。

    野利昌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拓跋崇缓缓睁开眼,望着案上舆图,沉默良久。

    古人用兵,斥候之力,不过快马、烽燧、耳目三者而已。

    快马一日夜行三百里,烽燧一夜传千里,耳目则散于四野,探敌动静。

    可快马有蹄铁之限,烽燧有云雾之阻,耳目有敌骑之遮......

    故一军之将,欲知千里之外,如盲人摸象,摸到一足便以为象如柱,摸到一耳便以为象如扇。

    三路消息,前后脚到帐前,拓跋崇听到的,只是汉人四路兵中的三路

    第四路,他还没听到。

    可他不必听第四路,也能算出魏子安要做什么。

    “野利昌。”拓跋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沉得像铅。

    “大帅,不如往上游.....”

    “你.....”话至此处,拓跋崇忽然身形一晃。

    他一手撑着案沿,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抬到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空气。

    烛火映在脸上,照见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微微发颤。

    “大首领!”野利昌抢上一步,伸手去扶。

    拓跋崇摆了摆手,硬撑着站直了些,可身子还是在抖。

    他强深吸一口气,想接着往下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又停住了。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野利昌扶着拓跋崇的胳膊:“大首领,你几日没合眼了,先坐下,先坐下!”

    拓跋崇没有坐,只把撑在案沿上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喘了几口气,以指点图,点在藉水上游浅滩。

    “上游浅滩,水深及腰,马可渡,人可涉,可渡河之时,阵不成阵,队不成队。

    若我在浅滩半渡,周铨三千重骑从坡侧杀出,韩彪轻骑从下游抄来......”

    “我,我五万人,便填在藉水里了。”

    野利昌脸色一白:“那咱不渡浅滩呢?”

    “不渡浅滩,便往兰州退。”拓跋崇道:“靖虏卫三千人已趋兰州,我若往兰州退,他便在兰州城下等我。

    我等到了兰州,攻城攻不下,后路又被延绥镇断......

    呵呵,悬军坚城之下,粮尽而溃。”

    观如此情况,野利昌当即粗声一呵:“那咱便不走了!就在藉水西岸,与他决一死战!”

    “决战?”拓跋崇喃喃自语,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藉水北岸霜白一片,河面薄冰覆雪,白茫茫分不清哪里厚哪里薄。

    拓跋崇望着那片惨白,长长叹了一口气。

    “呵呵,哈哈哈哈!!!”

    “若王庭信我,何故有如此被动?”

    野利昌一愣。

    “我出兵之时,众人反对,我便率你等部将独出....”

    (党项是半游牧,贵族有自己的部族,拓跋崇带的六万人便多为拓跋部族兵)

    “呵呵....”拓跋崇冷笑,“太后不肯发粮,梁相在旁掣肘,王庭里那些贵戚,一个个等着看我笑话。

    他们想等的便是我打不动了,再出来收拾局面。”

    “可如今,是汉人先收拾了局面了!!”拓跋崇转过身来,望着野利昌,语气悲疼

    “汉人有舆图,有斥候,有快马,有烽燧,可千里之外调兵遣将,如臂使指。

    我有甚?我只有一张羊皮图,图上画的还是半个月前的藉水。

    这半月里汉人添了多少兵,调了多少粮,我一概不知。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我拓跋崇夹在中间,便是个睁眼瞎。”

    话至此,拓跋崇声音低下,几不可闻:

    “若王庭信我,早发粮草,早派援兵,汉人这四路兵,何至于这般顺顺当当摆出来?”

    帐中无人应声。

    野利昌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拓跋崇缓缓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把舆图轻轻一合,沉声道:

    “传令:三营谨守藉水西岸,浮桥、渡口皆不可失。”

    “另遣快马,连夜往兴庆府告急:告诉太后,汉人四路兵已出,我粮道已断,若再不发粮......”

    “我若败,党项日后唯余乞降之机......”

    “同时,再遣快马往兰州,探靖虏卫到了何处,几日可至城下。”

    “游骑全部收回,河东不再留一骑一卒。”

    野利昌似乎听出了拓跋崇话中之意,于是小心翼翼道:“大首领,若王庭依旧不发兵呢?”

    “那便让汉人替太后收拾我这五万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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